第238章 风险评估
第238章 风险评估
某个寻常工作日,齐诗允以互益集团外聘公关顾问的身份,向集团法务部提出一个再合理不过的需求: “为了完善离岛项目的公众沟通策略,我需要更清楚了解集团过往在土地储备方面的历史案例。特别是与政府合作、长期管理、但尚未进入开发阶段的项目。” 这不是质问,而是为了项目所需的「准备功课」。 法务部没有理由拒绝,因为这是正当工作需要。更何况,这类档案本就不在敏感机密之列。真正的核心决策,早就在后续文件里,而这些前期备忘录,通常只被视为「背景资料」。 但齐诗允真正要的,不是互益内部的版本。 她要的是,政府存档。 因为两者之间,哪怕只差一个修订编号,意义都完全不同。 她第一次注意到那块农地,是在互益集团的一次内部简报里,投影幕上一闪而过的地段代号。乍看普通,却让她心口泛起一丝微妙疑惑。 不是因为位置太偏,而是因为编号格式太旧。 那是九十年代中后期,地政总署尚未统一数据库前才会使用的编码方式。后来所有新项目,早就更换了一套系统。 换句话说:这块地从来不是「新问题」,它的历史,被完整保留在旧档里,等待「发觉」,或是「启用」。 整个会议过程中,齐诗允没有发问,只是低头做笔记,在那串地段编号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就像是无意识的标记。 她也没有直接去地政总署,而是通过VIARGO先光明正大地绕了一步:以「研究香港土地政策历史演变」为名,向一所大学的城市规划研究中心发出合作请求,理由冠冕堂皇: “我们公司正在为一个大型公共议题项目做前期资料整理,希望能查阅九十年代后期几宗由私人发展商参与管理的农地储备案例。” 这是学术用途,而非商业。 因为学术用途,在本港拥有一个极其微妙却强大的权限:可申请查阅政府已解密的历史行政文件。只要你知道编号。 齐诗允再清楚不过。 她甚至知道,那些档案被归置在哪个区域。 不是因为谁告诉她,而是因为很多年前,她曾陪方佩兰跑过无数次房屋署、规划署、地政处。 她亲眼见过,普通人为了一个「资格」,如何被制度推来推去,也因此,她比谁都清楚,制度的入口在哪里。 申请递流程很慢,整整两个礼拜。 但她不急不躁,也没有施压,她像所有「守规矩」的人一样等待。 申请通过那日,齐诗允穿着低调朴素,悄然出现在一栋不起眼的旧政府大楼的档案室内。那里灯光偏冷,空气中一直有纸张和灰尘的陈旧味道在盘旋。 工作人员把那一叠文件推到她面前时,只说了一句: “只可以查阅,不可以复印。” “我明白。” 女人颔首,一页一页地翻阅,极其耐心,直到翻到那一页…附件三,表格,勾选框,以及签名。 看到那三个字时,她的指尖在纸面上短暂停了一秒,仅此而已。 没有颤抖,没有失态,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确认感。当时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没有偷拍,也没有记录,只是把页码、附件编号、会议日期,一一记进脑子里。 这是从决意复仇之前,她就最擅长的事。 离开档案室时,天色灰败,大雨倾盆而落。 她撑着一把遮站在街口,看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寻找庇护所,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讽刺感—— 在这片弹丸之地,多少人一辈子连间像样的屋都买不起? 可命运的分水岭,却藏在一张只有一行签名的表格里。 那一刻,她终于确定:这份意外发现不是指控,也不是立场,而是雷昱明亲手承认过的「事实」。 而事实,是最不会说谎的东西。 立秋那日,雷宋曼宁翻看着齐诗允递过来的那份项目方案,眉心微动,目光在其中一页停留了许久。 ———《关于长期闲置土地对公众观感的负面影响》。 这一刻,女人脑中浮现的,是雷义当年随口提过的那块地,也是由雷昱明一手接管处理、却始终未动的项目。 当年她没有深究。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刺眼。 那块地,在政府档案里有一个极其普通的编号。新界西北,河上乡以南,农用地,地势平缓,交通未完全配套。而「未发展」、「无迫切用途」、「可长期观察」这几个用词,在不同年份的文件里,被反复使用。 对政府来说,这是谨慎。 而对目的明确的开发商而言,这是来自时间的馈赠。 雷义第一次注意到这块地,是在八十年代中后期。那年本港楼市如脱缰野马,地价疯涨,城市开始向外扩张填海。中环已无寸土,新界成了资本眼中尚未开垦的猎场。 但猎物不能立刻动,因为农地有农地的规矩。 不能随意改用途、不能即刻开发、不能明目张胆地囤积…所以雷义没有急,因为他一向最擅长的,不是进攻,而是等待。 所以那块地被分批买下,透过不同的空壳公司,不同的中介,不同的名义。 有些原住村民不愿卖,有些人犹豫。也有些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对方劝他们: 「依家卖,都仲有价。」 「再等落去,地都耕唔到。」 事实也是如此。 附近的水源被截断,通往农地的旧路年久失修,邻近区域规划反复更改…却都始终绕开这一片。地没有被明令征用,却一点一点,被掐死了用途。 几年之后,留下来的农民越来越少,田地也逐渐荒废。 而就在几年之后,政府文件里多了一行描述: 「此地长期闲置,已不具备农业价值。」 这句话,被圈了出来,影印件被存放在雷义的书房里。 九十年代中期,转机来了。 人口增长,房屋短缺,社会舆论忽然开始转向;政府需要「土地储备」。 而这块地,正好满足所有条件。 已闲置多年无活跃农业,无原居民强烈反对,邻近未来发展轴线。所以它被重新定义为:「具潜在发展价值用地」。 从这一刻起,时间,完成了它的工作。 而雷义什么都没做,只是等。 后来,这块地被纳入整体规划,再后来,估值翻了数倍。 而那些曾经在这里耕作、生活、被迫离开的村民,没有一个出现在任何分配名单上。他们的名字,仅存在于最早那几份「原业权人资料」里。 但是那几页,早已被封存在档案最深处。 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神色自若的齐诗允,雷宋曼宁忆起往事般,娓娓说道: “以前雷主席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同我讲过:有些农用地,只要长期不耕作、不开发,等到规划署重检用途的时候,就可以用「土地实际状态」做理由,申请改划。” “只要时间够久,理由「合理」。尤其是…如果期间政府部门「看不到」……”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听到这,对面女人终于接话: “我知道这种cao作。” “理论上是依法申请,实际上是——” 雷宋曼宁侧过头,看她一眼截断她的话,目光带着略显严厉的审视: “你写得很小心。” “这一段,没有直接提任何企业名字…但你不怕?” “怕什么?” “怕你写了不该写的,或者是听到…不该听的?” 齐诗允迎上她的审视,没有丝毫退避: “雷太,我做公关,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分清——” “哪些事现在不能说,哪些事将来一定会被说。” 这句话,让雷宋曼宁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有一块旧地,在新界东北,边缘位置,不起眼,当年是以农地名义放在关联公司下面。” “名义上和新宏基与互益无关。” “但那块地,这些年,一直有人在「照看」……” 不开发,不耕种,不卖,也不真正荒废,只是刚好维持在一个可以等待的状态。 雷宋曼宁点到即止,没有说得太清晰,但齐诗允心里已经迅速拼出了大致轮廓,却仍然保持着表面的谨慎: “那这件事…集团内部知道的人应该不多。” 雷宋曼宁轻嗤一声,终于把话说破,却没有直接点名: “你以为雷主席怎么会容许太多人知道?后来这件事,变成了某个人手上的筹码。” “既可以对外谈资源,也可以对内谈继承。” 对方没有明说,但雷昱明这三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悬在吊诡的空气里。齐诗允微微蹙眉,适时露出一丝迟疑: “如果将来政策收紧,或者被人翻旧账……” “所以,我一直不喜欢这类cao作。” “太脏。” “而且一旦出事,不会只烧一个人。” 雷宋曼宁打断她,语气第一次显出明显的厌恶。她看向齐诗允,目光愈发复杂: “我同他,不止是继母同继子。” “有些账,是从好早以前,就已经各自记下。” 这一刻,齐诗允终于明白。 那块地…并不是她要植入的矛盾,而是她只需要揭开的旧疮疤。她没有追问具体位置,也没有回应更多,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这种历史,如果一直被掩盖,反而最危险。” 对方轻笑了一下,再度开口时,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所以我觉得,有些东西,不适合写得太明。” “诗允,你知不知,香港有多少块地,是「合法荒废」的?” 听过,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等着雷宋曼宁的下文。这是她近期学会的分寸,不抢话,不追问,让对方自己走到那里。 果然,说完那句合法荒废,像是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直白。雷宋曼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试图放缓节奏: “当然,这种cao作,讲到底,都是制度问题。” “但制度本身,从来都不无辜。” 齐诗允忽然在这时开了口,对方微微一怔,抬眸望定她。 但她没有回望那道目光,只是将视线移向窗外的维港另一侧,那里高楼层叠,玻璃幕墙在阴天里泛着冷光,女人盯着几公里开外那幢大厦,喃喃道: “香港地这么小。” “普通人一辈子,可能连一间属于自己的屋,都买不起。” “劏房、笼屋、天台屋,一家人挤在不足一百呎的地方,夏天不开冷气风扇会热死,冬天墙壁渗水……”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掂过重量,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极淡的自嘲: “但与此同时,有些地,就可以几年、十几年,什么都不做。” “空着…只是为等一个更好的价。” 话音落下,空气一时间变得静默。 雷宋曼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茶杯边缘。齐诗允终于收回目光,她直视对面女人,义正言辞: “那些地,对资本来说,是筹码,是时间。” “对普通人来说,却是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存在」。” 说到这里,齐诗允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个人色彩,但不是激动,只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情绪释放: “雷太,我不是一开始就住大屋的。” “我在深水埗住过劏房,也住过唐楼。楼梯间黑到看不见脚,晚上回家要一路提心吊胆。为了买得起一间能让我和我阿妈真正能安心睡觉的单位,我算过每一笔钱,算到头都痛。” 她没有提方佩兰的名字,却让那个人的存在,清晰地立在两人之间。 “所以你刚才说合法荒废的时候,我听到的,不是制度漏洞。是有人在利用整个城市的生存空间,来等一个更高的回报。” 这一次,雷宋曼宁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齐诗允,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被触动后的复杂迟疑,以及因为自己…间接导致她们母女受苦的歉疚和愧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单纯想靠专业上位的后生女,而是一个…真正被这个系统碾压过、却又清楚知道它如何运作的人。 一阵冗长的静默后,雷宋曼宁抬起茶杯,在氤氲的热气中藏起闪避的眼神: “诗允,你讲得……太直接了。” 而齐诗允自嘲式地轻笑一声,声线出奇平静: “如果连这些都不能讲,那公关做得再好,也只是替空地盖另一层幻觉。” “雷太,香港地少人多,政府对土地有效使用的敏感度,其实一年高过一年。” “有些地,长期不开发,不代表安全。” 听罢,雷宋曼宁的瞳眸一凝,她当然懂。 “你是讲——” “我没有指向谁。” “我只是觉得,如果互益现在高调强调负责任开发,将来无论政策怎么变,都站得住脚。” 齐诗允循序渐进将话题转回项目,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当公众开始问…为什么有人可以等十几二十年,都不用一块地?”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却让雷宋曼宁默然许久。直到远处一艘天星小轮缓缓划过视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些许之前没有的冷意: “所以,有些人…注定要为自己等过的时间付出代价。”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是终于让彼此都站到了同一条认知线上。齐诗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端起茶杯。 红茶入口,香气鲜锐,在味蕾慢慢回甘。 她清楚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自己与雷宋曼宁,在同一个残酷现实面前,看清了同一张旧账单。 放下茶杯,中年女人试图将话题转移,却无法真正平复眼前人内心的波澜。 齐诗允第一次真正理解那块荒地的重量,是某日在档案馆翻看旧村照片的时候。照片上的画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低矮的屋檐、晾着衣服的竹竿、细路仔赤脚在泥地里嬉闹…… 那种生活…她不是没见过。跟深水埗的通州街在填海过程中的样子,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区别只是,有些人,被允许留下来。而有些人,被迫离开。 当时,她盯着其中一张照片很久。 照片角落,有一排已经塌了一半的石屋,屋前,写着歪歪斜斜的「售」字。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方佩兰。 想起她们曾为了一间不足三百呎的单位,计算利息、存首期、熬夜看报纸地产版的那些年。那时她们不知道,原来有些房子,从来不是「买不起」,而是…轮不到你。 齐诗允合上旧村照片时,指尖有些发麻。 因为这不是贪污,不是违法,甚至不是丑闻。而是一个完全「合规」的资本cao作。也正因如此,她才感到恶心。 所以她也忽然明悟,香港并不是因为地少而不够住,而是因为地,只被允许「等」。 而等的代价,从来不是资本来付。 现在,她在雷宋曼宁面前,若无其事地将话题绕回,语气淡然,甚至过于理性: “雷太,有些地闲置太久,反而会变成社会成本。” 对方抬眸望她一眼,没有反驳。因为这句话,完全正确。 但在齐诗允心里,这已经不是一个项目问题,这是她为之后捅入雷昱明要害的那一刀,选定的最佳位置。 不是心脏,也不是喉咙。 而是那条,让雷家以为永远安全的…合法脊梁。 “你想得好远。” 雷宋曼宁像是称赞,齐诗允微微一笑,选择退回安全距离: “我只是为我的客户做风险评估。” 谈话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雷宋曼宁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她们都很清楚,有些决定一旦被说出口,就不再需要情绪修饰。 门合上的瞬间,私人包厢恢复了惯常的安静,只剩下中央空调低低运转的声响。 齐诗允独自坐了一阵,没有立刻离开。 她知道,从下一秒开始,所有动作都必须变得更干净利落。 复仇计划真正改动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诱导推进离岛项目,而是切断自己与所有无辜变量的连接。VIARGO、施薇、自己手上的公关线、甚至过往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协作关系,都被她一一重新梳理调整。 哪些文件她不再经手,哪些会议她刻意回避,还有哪些授权被她提前交回…… 表面看起来,是一个职业公关对风险的常规管理,实际上,是她在把自己从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里,一点点抽离。 她不允许有任何证据、任何猜测、任何情绪,在事发之后…牵连到那家她倾注心血的公司。 那是除却雷耀扬之外…她最后的底线。 如果说这段时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她对那男人的态度。 她偶尔会回到半山过夜,依旧在餐桌前、书房中与他讨论工作,甚至在项目推进上比从前更认真、更投入。她的表现无可挑剔,就像一个终于收心、开始与现实妥协的妻子。 而雷耀扬,也似乎愿意相信这一切,没有细究她行程中那些微妙的空白。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在竭力配合对方的行为,一个假装没看见倒计时在接近,一个假装这不是告别,而是重新开始。 只有齐诗允自己知道,每靠近他一天,时间就少一天。 夜深时,她偶尔会在书房独坐到凌晨,灯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座随时可能坍塌的城市缩影。她不是没有动摇过,也不是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清醒通透——— 如果这场报复真的成功,自己将无法再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生活。 如果制度会被撕开一道口子,那总要有人站在裂缝里承担代价。 而她,早已选好了那个位置。